在人间——钥匙传奇

栏目:天气 来源:央广网 时间:2019-07-05

一个百年字号的药铺,一个世代相传的密盒,一个惊天动地的秘密……

清末民初,安州有一个全城最大的药铺,名叫“善缘堂”,是三百多年的老字号,也是秦氏家族世代相传的祖业。眼下,善缘堂传到了秦惠手里,秦惠一直运气不济,先是被河南药材商人诈骗,接着又陷入一场假药案,随后不久,几个账房又将钱财席卷一空,逃之夭夭。秦惠接连遭受打击,只得到安州最大的钱庄“万源行”借贷,苦苦支撑了十多年,如今秦惠再也撑不下去了,因为那累积的债务已经像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了,他走投无路,便决定卖掉善缘堂,并开出了三十万两白银的价码。

秦惠要卖掉善缘堂的消息一经传出,安州城几乎要天塌地陷,可第一个上门的,不是别人,而是万源行钱庄的老板钱武!

万源行是安州最大的钱庄,也是一个百年老字号,长久以来,万源行和善缘堂都是生意上的合作伙伴,善缘堂赚了钱就存进万源行,手头不宽绰时就向钱庄借贷,这钱庄,就像善缘堂自己开的一样。可在前不久,万源行对善缘堂不仅不放贷,还开始催讨以前的债务。钱庄掌柜钱武的理由很简单:秦惠不会做生意,再折腾下去,不仅收不回欠债,只怕连万源行也会被拖垮,所以,不得不如此!

这天,钱武亲自来到了善缘堂,他给身后的管账先生使了个眼色,那管账先生拿出一个账本和一叠字据,又从身后摸出算盘,“劈里啪啦”拨弄起来,然后把算盘上的数目端给秦惠看:“秦掌柜,你欠万源行本金银子二十一万两,再加上利息,通共二十六万两。”

钱武拍拍手,外面一帮子人抬进几个箱笼,然后一一打开,全是白花花的银锭,钱武摸出已经写好的契约,对秦惠说:“你的善缘堂要价三十万,我不讲价。除去你向我们借的二十六万两,这里是四万两现银,你在上面画押,咱们就钱物两讫了。”

秦惠已是穷途末路,正所谓“人穷气短”,他叹了两声,拿起笔准备画押。就在此时,突然从外面奔进一人,那是万源行的一个伙计,他向钱武禀报:老掌柜说,万源行里存有善缘堂的东西,请善缘堂的掌柜即刻过去,办交接手续。这个伙计说的“老掌柜”,当然就是钱武的父亲钱穆之。

钱穆之自十年前患病后一直卧床不起,钱庄的一切,都交给儿子钱武打理,这钱武脑子极好,精于商场之道,钱庄的几乎每笔生意都是只赚不赔,这让他很是自得,但钱武也有“心病”:在父亲钱穆之的卧室里,摆着一个包铁的大木盒,上头挂着一把七斤重的大锁。

记得还是在少年的时候,有一次,钱武偷偷溜进卧室,他很想知道里头究竟藏着什么,便想打开密盒,不料被父亲撞见,钱穆之大怒,将钱武打得死去活来,勒令他从今往后,再不准靠近那密盒半步。

钱武继承万源行的产业后,父亲钱穆之将钱库账房里的所有东西都转交给了儿子,但就是没移交那个密盒,有一天,钱穆之见钱武两眼紧紧地盯着那个密盒,便叹息一声,说:“这里头的东西不是咱们钱家的。”钱武听了又惊又疑:不是自家的,怎么会摆放在这里?它又是谁家的呢?

这当儿,钱武、秦惠等一群人来到钱府,一看眼前的情景大大出乎众人的意料:老掌柜钱穆之今天的精神特别好,而且竟然可以由仆人搀扶着下地行走了。钱穆之见到秦惠,深深地施了一礼,这一下可把秦惠惊呆了,他赶紧回礼。钱穆之问秦惠:“你可把钥匙带来了?”

秦惠一愣,一时间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。钱穆之沙哑着嗓子说:“这钥匙是你家世代相传的,这善缘堂都传给你了,钥匙总该在你手里吧!”

“钥匙?”秦惠回想起他父亲临终的时候曾经给过他一串钥匙,要他好生保管,说那是善缘堂的根本。安葬了父亲后,秦惠拿着那串钥匙去试,却开启不了善缘堂任何一把锁,而且这串钥匙奇形怪状,像是一串玩具,秦惠把玩了两天,就丢一边去了,现在这串钥匙丢在哪里,秦惠没有一点印象,他慌慌张张赶紧回去寻找,还好,翻腾了大半天,终于找到了。

秦惠取来钥匙后,钱穆之便吩咐仆人将他卧室里的那个大盒子抬出来,这盒子很大,就像是一个箱子,谁都没有打开过,也没有谁看见老掌柜打开过,它终日在钱穆之的房间里放着,钱穆之则一日不离地守着。

秦惠看见那密盒,心跳加速,心想,我们秦家的祖先真是暗藏了一手啊,也不晓得里头搁了多少值钱的宝贝,有了这些宝贝,善缘堂就可以转危为安、起死回生了!

钱穆之挥手示意其他人离去,只叫秦惠和儿子钱武留下,然后他颤巍巍地指着那密盒,对秦惠说道:“你们善缘堂存放的东西就在这个密盒里面,因为贵重,都是由我们万源行当家的贴身保管。万源行每一位当家的临死前,都会把善缘堂当家的请来,办理交接手续,如果善缘堂愿意继续在万源行存放,就继续存放;如果不愿意,交割完毕,即刻带走。”

秦惠打量着那个密盒,看样子分量不轻,如此珍藏,估计里头放的东西非同一般,必定是价值连城。

秦惠正在寻思,钱穆之却催问道:“秦掌柜,你是继续存放在这里,还是带走呢?”秦惠说:“我想知道里头究竟有什么东西,把它兑换了,好归还你们钱庄的欠债。”

“这么说,你是要带走了?”钱穆之问道,他见秦惠点了点头,便伸出手,说:“那你就把钥匙给我,我们开始办交接。”秦惠沉吟一会,说:“我想不打开,就这么把盒子带回去。”

钱穆之一笑,说:“不行,这密盒是万源行的,你可以带走善缘堂存放在这密盒里的东西,却不能把密盒带走。”听这么一说,秦惠只得把手中的一串钥匙递给钱穆之,钱穆之拿起那串钥匙,颤抖着手找出其中一把,奇怪了,这钥匙不是铜的,也不是铁的,竟然是木头做的。钱穆之把钥匙递给秦惠,意思是让他去开启。

秦惠看着手中的木钥匙,心想:这么一把小小的木钥匙,能开得了这么大的铁锁?秦惠犹豫了一下,还是把那把木钥匙插进了锁孔,就在这一刹那间,只听见那锁“啪嗒”一声开了,掀开盖子,里头竟然又是个密盒。

秦惠把手中的钥匙递给钱穆之,说:“是不是一个密盒套一个密盒、一把钥匙打开一个密盒?太麻烦了,来来来,通通打开!”

“这不行。”钱穆之挡住了秦惠递过来的钥匙,说,“我们先得把这一盒的手续交办了。”

秦惠疑惑地问:“什么手续?”钱穆之微微一笑:“一个木钥匙的故事……”

曾经有一个叫秦中凯的朝廷命官,他清廉刚正,别人送了他一个美名—“铁官”。

秦中凯中年得子,起名秦文。秦文从小聪明伶俐,但由于父亲在外为官,无人管教,秦文长到十八岁时,已经成为地方一害,他欺男霸女,无恶不作。秦中凯得知后,便大义灭亲,将秦文五花大绑,押赴街头。秦文痛哭流涕,不停哀求父亲饶恕他,秦中凯铁青着脸,双眼却是泪水涟涟。

秦中凯要杀儿子的消息瞬间传遍了全城,大街被挤得水泄不通,百姓们都求秦中凯手下留人,因为秦中凯就这么一个儿子,他一死,秦家就绝后了,百姓不想让自己爱戴的好官绝后。秦中凯仰天长叹:“无后,我只是对不起祖宗;徇私舞弊、纵子行凶,我是愧对苍天,愧对百姓啊!”

秦中凯上前给儿子秦文擦去脸上的泪水,说:“倘若为父时常把你带在身边,勤于教育,你决不会有今日之下场,为父的又何尝不后悔!怪只怪你投错胎,生于我家;怪只怪你作恶太多,不可饶恕!”秦文凄惨地一声哀号:“爹啊,我知罪了,我愿领死!”

于是,秦中凯举起长剑,闭上眼睛,准备将剑刺向儿子的胸膛,就在这一刻,皇上派人骑快马送来一道圣旨。原来皇上听说了秦中凯大义灭亲的事,十分感动,念这位老臣劳苦功高,便下旨赦了秦中凯的独子,但死罪好免,活罪难饶,圣上旨意要将秦文囚禁在运河塔楼顶层,让他白日悔过,夜晚守灯。至于囚禁多长时间,皇上的意思耐人寻味:他派人送来一把锁和木钥匙,锁用来锁住塔楼大门,钥匙则交给秦中凯保管,秦中凯可以随时用这把木钥匙打开锁,将儿子放出来,如若秦中凯不开锁,秦文就只有等那把锁被风雨锈蚀烂掉,方可出来。秦中凯捧着皇上赐的木钥匙,一语不发,只是落泪。

秦文捡了一条性命,心甘情愿地领受那囚禁之罪,白天在塔楼里认真悔过,夜晚就和孤灯做伴,每日吃喝都由家中仆人送到塔楼下,放在竹篮里,秦文打开窗户,用绳索拽上去。

这囚徒般的孤独日子实在难熬,秦文便叫仆人送饭菜的时候顺便送些书来,每日如此。

三年过去了,秦文看过的书卷已经很多了,把塔楼的顶层都塞得满满的;又三年过去,塔楼的第二层也塞满了秦文看过的书卷;再三年过去,塔楼底层也被书卷塞满了。

一天清晨,秦文坐在楼顶上,左等右等也不见仆人送早饭来,一直等了好久,仆人终于来了,一问,原来仆人身体受了寒,得了病,所以来迟了。秦文听说后就给仆人开了张药方,要他去药房按这方子抓一帖药吃吃。仆人不相信秦文会开什么药方,但小主人既然开了,不妨试试,于是就真的去药房抓了药,谁知一吃,竟然药到病除!

这消息很快传遍了全城,有些人好奇,便前往塔楼,说明病情,要秦文帮忙开药,秦文也不拒绝,开了药方,从窗户里扔出,那些人按着药方抓药吃,嘿,还真灵验,于是,这塔楼下面的人越聚越多。

一天深夜,突然风雨交加,电闪雷鸣,到第二天凌晨才停住。秦文听见塔楼下有响动,走到底层一看,只见大门敞开,那把锁掉在地上。秦文上前捡起锁,发现那锁竟然是木头做的,而且早已腐朽……

就在这天,秦文接到丧报:父亲秦中凯去世。秦文前去奔丧,安葬了父亲,后来他被宣觐见皇上。皇上问秦文:“这十年中,你可悟出了什么道理?”秦文说:“清风蚀锁,仁德无敌!”皇上点点头,拿出一样东西递给秦文,这东西不是别的,而是那把木钥匙。皇上说:“这是你父亲临终时托朕转交给你的。”

秦文谢了恩,三叩九拜,婉拒了皇上留他在朝廷做官的好意,回家开了个药铺,取名“善缘堂”。

钱穆之讲完这个木钥匙的故事后告诉秦惠,这就是他祖上存放在密盒里的东西。秦惠瞠目结舌,钱武更觉得不可思议。

秦惠心有不甘:“难道就这些?没别的什……什么?”钱穆之笑笑,指了指密盒,秦惠和钱武便一起动手,将“密盒”中套着的“密盒”抬了出来,这个密盒上挂的是一把银锁。钱穆之说:“既是银的,你就拿把银钥匙来开启吧。”

秦惠找出银钥匙,插进锁孔,银锁开了,掀开盖子一看,秦惠愣了,里头显露的,竟然又是一个密盒!

钱穆之笑着说:“这里其实又是一个故事。”他顿了顿,说了起来。

也不知是哪年哪月,城里来了个乞丐,大家都叫他“半人”。为何叫他半人呢?因为他偷人家东西,被砍掉一支手,后来又被打断了一条腿,这也该记取教训了,可他偏偏还偷,接着又被打瞎了一只眼,被割掉了一只耳朵。身上的东西都只剩下一半,所以被人叫作“半人”。

半人有个绝活,就是擅长心算,每当有人叫他“半人”的时候,他就很气愤,要人家改口叫他“神算子”,还说:“你要不服气,咱们来比试比试,谁要输了,给对方十个馍。”

也难怪半人自诩为“神算子”,无论多复杂的加减乘除,你只要一报完数,他嘴巴一张,随口而出的总是一个正确的答案。

这一年深秋,半人躺在土地庙里正酣睡,突然遭人乱棍暴打,差点丢掉性命。半人在土地庙昏睡了三天,然后像一条被掐了半截身子的虫子,艰难地爬到街上,爬到了善缘堂。

善缘堂的伙计们很讨厌半人,要把他抬得远远的,老掌柜拦住大家,说:“我们这是药店,来的都是病人,因为有病人才有药店,病人是根本,我们怎么能把根本都忘记了呢?抬进来吧,好生医治。”

半人的伤好了,病也痊愈了,这时已是大年三十。既然住在善缘堂,就是善缘堂的人,按历来的规矩,无论仆人伙计,还是病号客人,过年过节,都要发放赏钱的,但是半人看着眼前白花花的碎银子,却不肯要。老掌柜问:“你不要钱,你要什么啊?”

“我要在善缘堂做事。”半人说,“我会心算,保证丝毫不差。”老掌柜迟疑了一下,他没想到半人竟然会提出这样的要求。半人接着说:“老掌柜,我以前偷窃,是只为食物,因为饥饿难耐。人活一张脸,树活一张皮,人生在世,谁不想有个好名声?如果老掌柜留下我,保我衣食无忧,不出十年,我一定活出一个人人称道的好名声!”老掌柜笑呵呵地应承道:“既如此说,你就留下吧!”

果然,半人的表现真叫人刮目相看,他言语规矩,做事麻利而且尽心,把个善缘堂的账目做得有板有眼,一清二楚,这让老掌柜十分高兴,于是便对半人委以了重任,要他负责善缘堂每日的银钱出库入库,即每天晚上清算一天的收入,然后将现金收讫进入库房,到第二日早晨,再根据所需,将银钱发送到柜台和采购人员手里。这看起来容易,但是要做到分文不差,却是件难事,可半人做得极好,一连十载,无一差错,但是这一天却出了差错—少了一个铜钱。

半人喃喃自语:“进库是对的,出库怎么会少了一个铜钱呢?这钱在哪里呢?” 老掌柜说:“不就区区一个铜钱吗?你看马上就要开张营业了,大家伙儿都等着领钱办事呢,你何苦还在这里找那一个铜钱呢?”

这不是一个铜钱的事……”半人拿起一个花瓶,放在过堂里,冲着老掌柜和那些坐堂的郎中、司药的师傅、帮杂的伙计们高声吆喝道,“十年来,我清清白白从来没少一个钱,因此,这一个铜钱,我敢断定,必然是你们其中的谁偷了、昧了,倘若你愿意成全我清白之身,就请把钱悄悄儿地给我放到花瓶里。”

到了晚上盘算时,半人拿起花瓶一倒,“哗啦啦”竟然倒出一堆铜钱,半人笑了,数一数,十八个,这一瞬间,半人的笑容消失了,他又数了一遍,没错,十八个,半人黯然神伤,枯坐在那十八个铜钱边不发一言。

第二天一大早,有人发现半人吊死在土地庙里。好端端的,他怎么会死呢?大家议论纷纷,老掌柜看着桌子上的铜钱,长叹一声:“是这些铜钱害死他的!”

众人听了不解,老掌柜告诉大家,半人从来就没算错过账,也没少数过钱,也就是说,他根本就没少那一个铜钱,他之所以说少了一个铜钱,让大家把钱放到花瓶里,主要是想验证大家对他的看法,他想,如果大家都认同他这十年来的人品,为了成全他的清白,那么大家都会不约而同地悄悄往花瓶里塞钱,而善缘堂的坐堂郎中、司药师傅、帮杂伙计,连同老掌柜,除掉半人自己,一共十九个人,所以,这花瓶里应该有十九个铜钱。

有人上前数了数,说:“这里只有十八个铜钱!”那么是谁没放铜钱呢?大家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。

“我没放。”老掌柜痛苦地闭上眼睛,长叹一声,说,“这十年来,半人言语谦恭,行为检点,待人真诚,处事圆满,他已经受到了我们的敬重,但他不该用这种方法来验证大家对他的看法啊!”十九个人中只有一人未放铜钱,半人竟然就此而死,做人至此,已是至善至美了!

老掌柜告诉大家,他不想以一个铜钱来表示他对半人的信任、尊敬和感谢,于是他连夜请人为半人打造了一样东西,说着,老掌柜从怀里摸出一个用红布包裹的沉甸甸的物件,打开一看,是一把银光闪闪的钥匙,一把从此可以在善缘堂世代出入的银钥匙……

听完这个故事,秦惠沉吟许久,问钱穆之:“故事里所说的老掌柜,是不是我秦氏祖先?”

钱穆之说:“善缘堂是你祖先秦文创办,此后再未更姓他人。”秦惠点点头,若有所悟,他拎起钥匙看了看:“我的祖先们还存了多少故事在这里?就没有别的什么了吗?”

钱穆之指指面前的密盒道:“你再打开这个密盒,不就知道了?”

这个密盒上挂的是一把血红的锁,那锁上的颜色殷红殷红,就像人血一般。秦惠找出一把血红的钥匙,轻轻插进锁孔,打开锁,掀开盖子,钱武一见,忍不住窃笑起来,因为里面又是一个密盒,他心想:这善缘堂的人真是有意思,什么东西都不给后代子孙留,偏偏留这么些故弄玄虚的故事,实在可笑!

钱穆之不理会儿子钱武,他照例要给秦惠讲一个故事,秦惠听得很认真,微微低着脑袋,垂下眼帘,神态肃穆,似乎已经进入到了那个神幻莫测的故事里—

岁月流逝,星移斗转,善缘堂也不知道传到了秦氏第几代,这一代的掌柜是个名扬四海的名医,人称“秦一帖”,意思是无论什么顽疾恶症,他一帖药就可以治好。

秦一帖有个徒弟,姓黄,聪慧精明,从师八年,技艺不在秦一帖之下,人称黄药师,但他学成后,却干起见不得人的勾当,配制打胎药、壮阳药,秦一帖屡次劝说不听,便将黄药师逐出善缘堂,黄药师一直怀恨在心。

这一年,一群土匪闯入城里,掳掠奸淫、烧杀抢夺,每日暴行不断,整座城被土匪折腾成了人间地狱,善缘堂也难逃劫数,先是名贵药材被抢夺一空,接着土匪勒令秦一帖将积攒的金银珠宝、珍贵器物尽数交出。

就在这当儿,黄药师却干出了一件惊天动地的事。原来,黄药师深夜混入土匪营,趁土匪头不在营里、土匪们不注意,将一包东西悄悄丢进土匪营的那口井里。

第二天早晨,土匪头回营后发现兄弟们全部中毒,中毒者浑身冰凉,关节僵直,力气丧失,动弹不得,就连那些骡马也都站立不稳,趴在圈里,有气无力。黄药师向土匪头子坦言:是他投放了一种名叫“锁阳”的毒药,中毒者阳气顿失,数日内即死。他早就看不惯土匪们的所作所为了,因此,这些日子挖空心思,配制出了这一种奇毒,决定为民除害。

土匪头子气得“哇哇”大叫,要黄药师赶紧拿出解药,要不然就宰了他。黄药师说:“我只有配制毒药的本事,配制解药的本事却没学来。我的师傅是善缘堂的掌柜,他大号秦一帖,技压华佗,有起死回生之术,你们何不去找他?”土匪头子尴尬地一笑,说:“我们抢他药材,夺他珠宝,他怎么可能救我们?”

“我师傅深得天下医道,对于病者有父母之心,他一定会救你们的!”黄药师说完,微笑着气绝身亡了。

秦一帖早就听说了黄药师投毒的事,满城的百姓也按捺不住高兴的心情,到处传说着黄药师的英勇事迹。突然间,善缘堂外面传来了一阵喧闹声,秦一帖觉得纳闷,抬眼一看,门口全是土匪,那些土匪一个个或躺或卧,面露痛苦神色,呻吟声不绝于耳。

土匪头子手执大刀,冲进门来,挡在秦一帖跟前,说:“你有个徒弟,给我们下了锁阳奇毒,他临死前告诉我说,你技压华佗,有起死回生之术,有父母心肠,可以救我兄弟。”

秦一帖捋着花白胡须,不置可否。大家这时才明白,黄药师这个“大英雄”可是别有用心,他下了奇毒,又偏偏将土匪往善缘堂引,明明是要置他师傅秦一帖于两难境地:倘若秦一帖不出手相救,那就有悖救死扶伤的医德,而且,惹恼了土匪还可能给善缘堂带来灭顶之灾;倘若他出手相救,救的可是害人的土匪,这不仅会招致百姓的辱骂,可能还会获罪于朝廷。

土匪头子见秦一帖无动于衷,冷笑一声:“你若不出手相救,我午后就下令屠城!”秦一帖看着他手上的大刀,淡然一笑:“只要是病人,我们善缘堂就会尽心救治!”土匪头子急切地喝道:“既然如此,何不快快施救?”

“哪有这么简单啊!”秦一帖叹息一声说,“我这徒弟人称黄药师,绝非浪得虚名,他给你们下的这毒,名叫锁阳,相传太古时候,有兽兵十万进犯华夏,炎帝一人,以一味奇药投放河水,那兽兵饮用后,顿失精神气力,仅存一息。炎帝将他们困了整整七七四十九天,直到他们兽心销蚀,伏地归顺,才赐了解药。这数千年来锁阳一毒偶见于江湖,由于我徒弟又将锁阳的毒性发挥到极致,因此解药难求,从来没有谁中毒后还能活下来。”

土匪头子听到这里,只觉得脚底一股寒气直往身上冒,浑身就像没穿衣裳一般,手足僵硬,连手中的大刀都拿不住了,他悲叹一声:“莫非老天真要亡我?真的是无药可救了?”

“谁说无药可救?既是病,就有医!”秦一帖大喝一声,“伙计们,准备大锅熬药,将那八口精铁锅洗刷干净,干柴烈火伺候!司药的师傅,打开库房,听方取药!”

说起善缘堂的开方取药,也是与众不同的:善缘堂是一幢临街的三层木楼,一楼看病,病人先是在门口列队领取号票,然后由小伙计领进大厅。大厅里一溜梨木桌椅,上面端坐的都是善缘堂从各地请来的名医。二楼是药房,郎中看了病,把开好的方子放进背后的竹篮里,竹篮上系着一根绳索,绳索上系着几个铃铛,郎中把绳索扯一扯,几声清脆的铃响,竹篮从楼板上的洞口被提上二楼。过一阵,竹篮下来了,里头是抓好了的药材。

这时,司药的师傅大声吆喝道:“库房已开,请开处方!”秦一帖沉吟片刻,说道:“甘草三十斤,砒霜八斤,牛黄十八斤,穿心莲三十斤,还有一味药引—血钥匙!”司药的师傅瞪大眼睛看着秦一帖,他不知道“血钥匙”为何物。

秦一帖告诉众人,所谓上医治国,中医治病,下医治人,他无治国之道,却指望能凭一己之长,悬壶济世,拯救苍生。自从秦一帖三岁背诵汤头起,就知道天下有一种奇毒叫锁阳,解这毒的药方好开,但是药引难求。为了解锁阳奇毒,他从十二岁起,就开始吞食黄精首乌,清晨沐浴硫磺汤,夜夜用艾蒿焙烤身子,无一日间断,已五十余年。说到这里,秦一帖微微一笑:“我就是那药引子—血钥匙!”

众人大惊。秦一帖看着土匪头子,冷冷地说:“你可知炎帝如何救了那十万兽兵?他切开脉管,鲜血流满山泉,那些兽兵饮用后,毒性销蚀,人性复归。如今,我就学学炎帝吧!”

秦一帖说罢,将双手在土匪头子的大刀上一捋,顿时鲜血如泉,滴进了熬药的汤锅。

土匪头子“扑通”一声跪在地上,他身后的众匪徒黑压压地跪倒了一片,人人泪流满面……

说到这里,钱穆之突然停住。秦惠早就随着钱穆之的讲述进入到故事里头去了,半天才缓过神来,问道:“后来呢?”“后来?”钱穆之摇摇头,说,“后来我就不知道了,因为上辈人传给我的,就是到此为止的。”

“不会到这关键的地方为止的。”秦惠说,“这个故事,我想应该这样来结尾——”

接着,秦惠根据自己的猜想、推测说了起来:秦一帖用自己的鲜血作为药引,他的血流了许多,却并未死去,他被土匪们救了。土匪熔化了所有的兵器,铸造成熬药的精铁大锅,献给了善缘堂。土匪头子带着兄弟们来到安州城后,城里却平和如初,百姓安居乐业。钱武在一旁插嘴问道:“那些土匪呢?”

秦惠说:“他们散居在百姓中间,和大家一样无异,从此以后,他们也就成了真正的百姓。”秦惠说到这里,长叹一声,悠悠地说道:“我已明白祖先的用意了,祖先们是想叫我通过这些故事,明白做人的道理,明白济世的根本,仁义礼智信,胜过亿万家产啊!只是这些故事都来得太晚了,要让我早些明白,善缘堂也不至于没落到今日气象,我回天乏力啊!”

钱武笑呵呵地说:“知道就好!就算你的祖宗给你留了万千故事,也是一文不值,别浪费时间了,咱们赶紧把买卖的契约签了吧。”

此时,秦惠望了望手中剩下的最后一把钥匙,眼泪汪汪地央求道:“钱掌柜,你是否可以宽限我一年半载?等有盈余,我立马还你,我不能让善缘堂毁在我的手里啊!”

“就凭听了刚才那些故事?”钱武哈哈大笑,他看着秦惠手中的钥匙说,“你不是还有一把吗?嗬,原来还是把金钥匙呢!开吧,瞧瞧,这里还有一个密盒呢,哟,锁还是玉石的呢,没准里面全是你祖宗留给你的黄金白银,不过这么小的密盒,恐怕也装不了几两。”

秦惠知道钱武是铁了心要买下善缘堂,他把央求的目光投向老掌柜钱穆之,指望钱穆之能帮帮他。

钱穆之看着最后那个密盒,再看看秦惠手中那枚精巧的黄金钥匙,突然说:“这样吧,你愿不愿意把这密盒里面的东西卖给我们万源行?四十万两白银,一文不少!”秦惠哪敢相信自己的耳朵,钱武听了也傻眼了,他根本不相信父亲会说出这样的话,四十万两白银,那是一个什么数目啊!

钱穆之语气肯定地说:“我说的是真的。”钱武刚要质疑,钱穆之回手就打了儿子一巴掌,呵斥道:“人家善缘堂掌柜都从这些故事里听出了为人为商的真正道义,你却还只是听到银钱丁当响,真叫我羞愧。我既做主,你就休要嗦,我一天不死,你就不算万源行真正的掌柜!”

秦惠确信这一切都是真的,倒头便拜:“多谢老掌柜!”钱穆之上前扶起秦惠,接过他手中的金钥匙,指着那个小巧的密盒,问道:“你想不想看看里面究竟还有什么?”

秦惠对钱穆之说:“不了,我只想赶紧回去打理善缘堂!有了这四十万两白银,我们善缘堂就有救了,等我振兴了善缘堂,再回来找您,那时候,我要用珍宝打造一个密盒,然后把自己如何迷途知返、如何重整善缘堂的故事存放其中,以警示后人。”钱穆之点点头,叫人带秦惠出去办理交割事宜,并把四十万两白银交付秦惠,结清一切债务。

屋里只剩下钱穆之和儿子钱武,钱武很不甘心,虽然明里不敢顶撞父亲,但心里暗骂父亲老糊涂了,就凭剩下的这么一个小小盒子,他秦家却要从钱家拿走四十万两白银?

钱穆之看着儿子,说:“你就不想知道这密盒里究竟有什么东西值四十万两白银吗?”钱武没好气地说:“你打开不就知道了嘛!”钱穆之叹息一声:“这里面除了一个故事,还有一样东西,你还是先听完这个故事,再看究竟是一样什么东西吧。”

好多年前,善缘堂招了个小伙计,人称小钱,专门在账房里帮忙。

有一回,账房老先生算错了账目,亏空了十两银子。按照善缘堂的规定,账房里因错账造成的亏空应该分担责任,因为小钱也在账房,所以也摊到了小钱头上,他要拿出一两银子补这个缺口。

小钱家穷,微薄的薪金还要养瞎眼的老母亲,如何拿得出这一两银子?善缘堂的掌柜知道后,随手拿出一两银子,要帮小钱补上,谁知小钱不干,说:“规矩在这里,该由我来承担的,就由我承担。如果你真的想帮我,就借我五两银子,三个月后,我不仅可以补了亏欠,还可以连本带息还你六两。”掌柜想都没想,就掏了五两银子给小钱。

三个月后,小钱还真兑现了诺言,善缘堂的掌柜十分惊讶,要小钱说说是如何赚的钱,于是小钱就说了他赚钱的经过:他家的旁边就是官道,官道两边到处都是客栈,那些远道而来的客商为图交通便利,大都住这里。每当阴雨连绵的时候,小钱就拎着一袋钱币,去客栈溜达,和那些住在客栈里的商人们做买卖。

由于连日雨天,市场上人少车稀,货物卖不出去,所以这个时候小钱总是能以最低的价格买到最多的货物,而只要雨一停,这些货物一上市,小钱就能赚钱。小钱说,只是他手中本钱太少,这种生意,本钱越多,赚头自然就越大。

有这般本事的人,哪里是做小伙计的?于是掌柜就给了小钱一点本钱,让他自己去做生意了。果然,不出半年,小钱就家产万贯了。

也不知道小钱是从哪一笔生意开始亏空的,接下来不到半年的时间,他就从原来的大富翁变成了一文不名的乞丐,因为欠人家的钱还不起,他还被剁掉了一只手,而他的瞎眼老母也因为受了惊吓重病身亡,安葬的时候,小钱连口棺材都买不起。小钱到善缘堂求助,善缘堂一向仁慈的掌柜却叫人把他轰了出去。小钱无奈,四处飘零,整整当了十二年的乞丐。

一天傍晚,小钱正在一家有钱人门口乞讨,突然一乘轿子停到跟前,两个衣着鲜亮的人请他上轿,还尊称他为“钱老板”。

小钱恍若梦中,稀里糊涂地上了轿子,稀里糊涂地被抬到最豪华的大客栈。两个侍女出来,将小钱扶进客房,香汤沐浴,梳了头发,修了胡须,再换上一套锦缎衣衫。站在镜前,小钱简直都认不出自己了。

“是何人对我这般恩宠?”小钱纳闷道,“莫非这还是梦中?”这时,一个人走出来,朗声笑道:“十二年不见,可好啊?”小钱一看,原来是善缘堂的掌柜,小钱问道:“十二年前你不善待我,今日这般又是为何?”

掌柜笑道:“你从贫贱到富贵,从富贵再到贫贱,你大富大贫俱已饱尝,这十二年来,可还悟出了别样滋味?”

小钱微微一笑,说道:“这些年我一直在琢磨这个‘钱’字,想这钱究竟是何物,多者何为其多,少者又何为其少。钱本无脚,为何遍走四方,钱本无手,为何杀人无形?”

“算我没看走眼!你算是真正琢磨透了!”善缘堂的掌柜哈哈大笑,他告诉小钱,当初他不是不想出手救助小钱,只是当时小钱对“钱”领悟不深,如今小钱对“钱”悟得透彻了,他要做的一件事也到了时机。

小钱不知道掌柜要做的是一件什么事,他眼睛眨巴着,疑惑地等待下文。

掌柜神色平静地说出了一番令小钱十分惊异的话来:“这些年善缘堂也积蓄了万千金银,我将拿出一部分来,给你做本钱开一家钱庄,条件是钱庄必须得为善缘堂打造四重密盒,我要存放四个故事在里面,每到善缘堂遭遇没落之际,你们钱庄就要告知善缘堂当家的,拿钥匙开启密盒,提取我存放在里面的东西。”

善缘堂的掌柜告诉小钱,他之所以这么做,一来是看重小钱的本领,弃之不用,实在可惜;二来是看小钱已经通晓“钱”之利害,金银虽无德,却可惠利民生;三来觉得小钱是个重信重义之人,只要他的钱庄信义相承,善缘堂就永世不会倒闭。

故事讲到这里,钱武问道:“父亲,你说的这个小钱,就是我们的祖先?”钱穆之点点头:“一直以来,我们万源行就秉承了善缘堂祖先的教诲,秉承我们祖宗的经营之道,致使我们万源行善名远扬,德传天下。”钱穆之说完,把那把精巧的金钥匙递给了钱武,要他开启密盒上的锁,仔细看看里面的东西。

钱武轻轻开启,发现密盒里放着一小块精巧的铁皮,仔细一看,上面密布小字,原来是一张借契,它是这么写的:“兹有小钱开办万源行,借贷善缘堂白银三十万两,年息一分。”

钱穆之语气沉重地说:“儿啊,你照铁皮契上的约定算算,咱们万源行连本带息到现在,该付善缘堂多少银两?”钱武粗略一算,吓了一跳:现在万源行的资本,竟然连清偿利息的余头还不够。钱穆之又说道:“儿啊,你可知道现在该怎么做了?”

钱武捏着铁皮契,沉思许久,点点头,将那铁皮契原样存放进密盒,然后上锁,再把之前打开的一个一个密盒套上去,一个一个上锁……最后,他双手捧上那串钥匙,恭恭敬敬前往善缘堂。

万源行老掌柜钱穆之瞧见儿子出门的身影,微笑着合上了双眼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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